在故乡的地图上,“黄入口”不是官方标注的地名,却是每个村民心中最清晰的坐标,它不是恢宏的城门,没有雕梁画栋,只是一道由黄土夯成的矮墙,墙头横着几段褪色的老木料,歪歪斜斜地搭成“门”的形状——两堵黄泥墙,中间裂开一道窄缝,勉强容人穿过,便是我们村的“黄入口”。
黄土为墙,岁月为漆
黄入口的“黄”,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,墙土是村后坡地里的老黄土,掺着麦秸和稻草,被祖辈们用石硪一遍遍砸实,晒干后便成了这堵墙,刚建成的墙,土黄中带着青草的腥气,日头晒久了,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盐碱,白花花的像撒了霜,风吹雨淋间,墙皮渐渐剥落,露出里面更深层的土黄,像老人脸上的斑驳,每道裂痕都是时光的掌纹。
小时候,我最爱蹲在黄入口的墙根看蚂蚁,墙根下的土被踩得瓷实,却总有蚂蚁钻出细小的孔洞,排着队搬运食物,它们爬过墙头的裂缝,钻进墙缝里,像在黄土的脉络里穿行,我常常用手指轻轻划过墙面,粗糙的颗粒感摩挲着指尖,带着阳光晒过的暖,也带着泥土特有的潮气——那是故乡独有的呼吸。
入口处的人间烟火
黄入口虽简陋,却是村庄的“咽喉”,每天清晨,第一缕阳光照在墙头时,村里的大爷们就会扛着锄头从入口走进走出,裤脚沾着露水,嘴里叼着旱烟袋,烟雾在晨光中缭绕成一片模糊的影子,傍晚时分,放学的孩子、收工的村民、赶着羊群的牧人,都会从这里经过,脚步声、说话声、羊的咩叫声,混着饭菜香从村里飘出来,把黄入口塞得满满当当。
入口旁有棵老槐树,树干歪斜着,几乎要贴到墙上,却枝繁叶茂,夏天时,大娘们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下纳鞋底,针线穿过鞋底时发出的“嗤啦”声,和着槐叶的沙沙声,成了最熨帖的背景音,我总爱凑过去,看她们手指翻飞,五彩的线头在黄泥墙的映衬下格外鲜亮,有时,她们会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糖塞给我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,甜味在舌尖化开,连带着黄入口的土腥气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门里门外,皆是归途
黄入口的“入口”,从来不是单向的,村里人出去,总要在这里回望一眼;外面的人回来,走到这里,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放慢,我第一次出远门上大学,父亲送我到黄入口,帮我理了理衣领,说:“走到这儿,别忘了回头看看。”我穿过那道窄缝,回头时,看见父亲还站在墙下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和黄土墙融成一片,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这道“入口”,既是离家的起点,也是归途的坐标。
后来,我在城市里生活,见过无数华丽的门庭:雕花的铁门、自动伸缩的玻璃门、威严的石雕门,但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黄入口——那两堵歪歪斜斜的黄泥墙,那道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的窄缝,它不像别的门那样森严,却有一种包容的暖,仿佛在说:“不管你走多远,这里永远有你的位置。”
黄入口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,黄泥墙却因岁月侵蚀,裂痕更深了,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,入口处少了些喧闹,却多了几分宁静,但我知道,只要村里还有一缕炊烟,黄入口就永远不会“关闭”,它是村庄的眼睛,默默凝视着每一个归人;也是时光的酒坛,把岁月酿成了暖黄色,藏在每一道裂痕、每一粒黄土里,等着每一个远行的人,慢慢品尝。
黄入口,哪里是一道门呢?它是故乡的印章,盖在游子的心上,盖在时光的尽头,永远鲜亮,永远温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