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年迈,儿子接过他手中的犁具,走进母亲曾日日耕作的田垄,泥土翻卷,犁尖划过土地,像在续写家族的农耕记忆,他学着父亲的模样扶稳犁铧,汗水滴进沃土,仿佛在与母亲的勤劳对话,这片田地,曾是母亲的生命印记,如今成了父子传承的纽带,犁尖起落间,耕种的不仅是庄稼,更是对长辈的敬重与对农耕文化的坚守。
晨光刚漫过村东的老槐树,王建军已扶着犁站在田埂上,春耕的泥土泛着潮润的黑,混杂着青草与去年秸秆的香气,顺着犁沟翻涌而出,像大地刚刚苏醒时舒展的呼吸,田埂那头,母亲李桂芝拄着拐杖站着,鬓角的银发在风里轻轻飘,目光黏在儿子握犁的手上,像黏着多年前丈夫的模样。
这田,是王建军的父亲王老汉一辈子的念想,村里人都说,王老汉的脚比秤杆还准,往田里一站,就知道哪块地缺肥,哪垄苗该间苗,他总说:“土地是根,根扎稳了,家才稳。”可去年冬天,王老汉在田埂上突发脑溢血,倒下去时,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,出院后,右半边身子动弹不得,连握锄头的力气都没了,开春前,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田,对李桂芝念叨:“那块南坡地,再不耕就误春播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就被李桂芝打断:“你别操心,有我呢。”可李桂芝也六十多岁了,腰腿早就不利索,去年秋天收玉米,就闪了腰,在地里歇了半天才直起身,王建军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他在城里打工,干了十年装修,早习惯了水泥和钢筋,可父亲倒下后,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了根。
“妈,明儿我跟你下地。”王建军那天晚上没看电视,蹲在父亲床头,给父亲削苹果,父亲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光。
第二天一早,王建军就把家里的老黄牛从牛棚里牵了出来,这牛是父亲养的,十来岁了,毛色有些暗淡,可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王建军小时候,常骑在牛背上,父亲在前边扶犁,他在后边晃着腿,听父亲讲“谷雨前后,种瓜点豆”,可十几年没摸犁了,他站在牛跟前,突然不知道怎么套绳,牛似乎也认生,打了个响鼻,尾巴甩得啪啪响。
“别急,牛绳得从牛脖子底下过,绕到左肩上,再套到犁钩上。”母亲不知何时走到身后,手里拿着一盘磨得发亮的麻绳,手把手教他,她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,像老树的枝桠,王建军笨手笨脚地套绳,不是勒疼了牛脖子,就是让绳结缠成一团,母亲叹了口气,接过绳:“你看你爸,套牛跟玩似的,三两下就利索了。”
犁终于套好了,王建军扶着犁把,吆喝一声“走”,牛却没动,只是歪着头看他,他又喊了一声,牛反而往后退了两步,王建军急了,扬起手里的鞭子——那是父亲用柳条编的,磨得光滑可鉴,母亲赶紧按住他的胳膊:“别打牛,它认生,你爸以前总说,牛是通人性的,你得跟它处。”
王建军放下鞭子,试着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牛的额头,牛打了个哆嗦,却没有再动,他想起父亲说过,牛额头上有块白毛,是“通灵处”,摸着它,牛就听话,他一下一下顺着牛毛摸,嘴里学着父亲的腔调:“老伙计,多年没见了,帮帮我,把这地耕了。”慢慢地,牛低下头,喉咙里发出“哞”的一声,像是在应答。
犁终于动了,黑土顺着犁铧翻卷,像一条条褐色的绸带铺在田里,王建军跟在牛后边,深一脚浅一脚,他第一次发现,耕田这么累——腰要一直弓着,手臂要紧紧攥着犁把,眼睛还得盯着犁沟,不能歪了,没走多远,就汗流浃背,衣服湿透了,贴在背上,他想直直腰,可刚一动,犁就往旁边偏,把刚耕好的土给搅乱了。
“稳着点,像你爸那样,腰要沉,心要静。”母亲不知何时也下了田,蹲在田埂上,手里拔着刚冒头的杂草,“你爸以前常说,种地和做人一样,急不得,你小时候性子急,下地帮着收豆子,抓一把就往口袋里塞,结果把豆荚都捏破了,被我骂了好一顿。”
王建军笑了,汗珠顺着下巴滴在泥土里,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点,他想起小时候,跟着父亲下地,父亲教他辨认各种庄稼:“这是麦子,那是玉米;这是黄豆,那是高粱,你看,麦苗的叶子是窄的,玉米的叶子是宽的……”他那时嫌太阳晒,嫌泥土脏,总想往河边跑,父亲就举着锄头追他,嘴里骂着“小兔崽子,不好好学,以后饿死你”,可现在,那些被他嫌弃的泥土、庄稼,突然变得亲切起来。
中午的太阳越来越烈,晒得人头晕,母亲回家做了饭,装在饭盒里送到田埂上,王建军坐在牛旁边,狼吞虎咽地吃着,母亲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,眼里满是心疼。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她说,“你爸以前也是这样,下地回来,饿得能吃下一整锅米饭。”
王建军突然想起父亲生病那天,也是这样热的天气,父亲坐在田埂上,剥着刚摘的毛豆,对他说:“建军,你要记住,土地不会骗人,你侍候它一分,它就还你一分,咱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,根就在这地里。”那时他只顾着玩手机,随口应着“知道了爸”,现在想来,心里一阵发酸。
下午的田里,风大了一些,王建军脱了上衣,光着膀子耕田,泥土沾在他的皮肤上,晒干了,像一层褐色的铠甲,他的手掌磨出了血泡,母亲给他找了块布包上,他却摇摇头:“没事,我爸以前也这样,手上全是老茧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南坡地终于耕完了,王建军扶着犁,站在田埂上,看着整整齐齐的犁沟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踏实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母亲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晚上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