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锈的铁皮是囚笼,也是他精心布置的温室,他将我种在狭小的空间,剥夺阳光,只给予扭曲的关爱,我本该舒展的叶片被迫蜷曲,在潮湿的黑暗里长出病态的绯红,像他掌中一朵被驯化的多肉,带着刺,却离不开这方寸间的腐殖质,铁皮锈迹斑斑,我的根系早已缠绕上他的影子,在病态的美里,与他共生。
铁皮车厢里的空气永远带着潮腻的土腥味,混着多肉叶片被挤压出的汁液味,像块发霉的蛋糕,闷得人喘不过气,我蜷在角落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木板缝里的干苔藓,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绿——这是阿衍允许我“养护”自己的方式,他说多肉需要透气,我也需要。
车厢里没有窗,只有顶部几块锈蚀的铁皮,漏下几缕吝啬的光,刚好落在正中央那个“花坛”里,那里整齐码着几十盆多肉,玉露的顶窗凝着水珠,熊童子的叶尖带着红,生石花像一颗颗饱满的鹅卵石,被阿衍用喷壶浇得水灵,他说这是他的“收藏”,而我,是他“最特别的那一盆”。
阿衍每次进来,都带着一身外面的冷气,混着他惯用的柑橘味沐浴露香,他会蹲在花坛边,手指轻轻拂过多肉的叶片,动作温柔得像在情人脸上描摹,然后转头看我,眼睛亮得吓人。“你看,”他举起一盆玉露,顶窗的珠子滚落,滴在他手背上,“它们多乖,知道要乖乖待在盆里,不会乱跑。”他的目光落在我锁着的手腕上,银色的链子另一头固定在车厢壁上,随着我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叮当声。“你也一样,要乖。”
我试着乖过,在他给我端来的掺着营养液的粥里,我会乖乖喝完,尽管那味道像嚼着铁锈;在他用小剪刀修剪我“过长”的头发时,我会忍着不动,尽管冰冷的刀锋贴着头皮发麻;在他把带着露水的多肉叶片一片片撕下来,贴在我手臂上,说“这样你就能和它们一起光合作用”时,我会假装自己真的变成了植物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可我不是多肉,多肉不会在深夜里,用没上锁的那只手,一点点掰开车厢壁的旧螺丝;多肉不会在阿衍熟睡后,把撕碎的多肉叶片塞进鼻孔,试图用那股腐败的气味掩盖他身上越来越浓的柑橘香——那是他今天出门,又去“挑选新收藏”的味道。
今天他带回来一盆刚买的生石花,紫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,他把花盆放在我面前,指尖敲了敲盆沿:“喜欢吗?它和你一样,看着软乎乎的,其实骨头硬得很。”我盯着那盆生石花,突然想起昨天偷偷看到的角落里,半埋在土里的手机屏幕,还亮着一条未读短信:“你看到她了吗?她失踪三个月了。”
阿衍的手突然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。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的声音还是温柔的,可眼睛里的光却冷得像冬天的冰,“不准想别人,你是我养的多肉,只能想我,只能在这里。”他的另一只手拿起那盆生石花,突然用力,花盆在他手里碎成几块,泥土混着滚落的生石花撒了一地。“不听话的多肉,会被扔掉。”
我疼得发抖,眼泪砸在泥土里,晕开一小片深色,阿衍却笑了,蹲下来,用手帕擦掉我脸上的泪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。“别哭,我舍不得扔掉你。”他捧起我的脸,拇指摩挲着我的嘴角,“你要快点学会乖,像这盆玉露一样,把自己养得胖乎乎的,这样我才会一直喜欢你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嘴角却咧开一个弧度:“阿衍,你知道多肉为什么能活那么久吗?”他愣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好奇,我凑近他,用没上锁的那只手,轻轻抚上他的脸颊,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:“因为它们知道,只要乖乖待在盆里,就不会被晒死,不会渴死。”
阿衍的眼睛亮了,他握住我的手,放在唇边亲了一下:“对,你终于懂了。”他起身,拿起角落里的喷壶,又要去给多肉浇水,我看着他转身,背对着我,手悄悄伸进袖子里,握住了昨天藏在里面的、一片碎裂的生石花叶片——边缘锋利,像他刚才的眼神。
铁皮车厢里,柑橘香和泥土味混在一起,阿衍哼着不成调的歌,给他的“收藏”们浇水,我蜷在角落,看着手腕上的银链,又看着掌心那片带刺的生石花叶片,突然觉得,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盆多肉。
只是盆栽里的多肉,等来的永远是主人的浇灌;而我这盆,等来的,要么是彻底的驯服,要么是——在疯批的囚禁里,和他一起烂在这生锈的铁皮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