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去也三声”,是江湖儿女独有的道别密码,不恋红尘过往,不问归期何年,只携一身风尘与豪情,拱手一笑间,将恩怨情仇尽付身后,这声呼啸里,有仗剑天涯的洒脱,有快意恩仇的坦荡,更有对江湖的无限眷恋与不羁奔赴,转身即走,背影融入烟波,只余余韵悠长——所谓潇洒,不过是把离别过成了一场自由的远行,缘来缘去,江湖再见,亦是心安。
暮色漫过青石板路时,老茶馆的屋檐下,那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刚被掌柜擦亮,昏黄的光就裹着一股陈年的茶香,漫进人群里,说书人拍了下醒木,桌上的茶盏跟着一震,最后一缕“且听下回分解”的尾音还没散开,他已经利落地卷起桌上的折扇,往腰间一别,袍角扫过青砖,带起一阵微尘。
“各位,俺去也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把钝刀子,轻轻割开了茶馆里的喧闹,刚才还攥着瓜子壳、眼巴巴等着结局的茶客们,愣了愣,随即有人笑骂:“老李头,你这又留半截话,吊人胃口!”“下次再讲,记得把‘秘传剑法’那章补上!”说书人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背影被门外的暮色吞进去大半,又探出半个头,冲着茶馆扬了扬下巴:
“俺去也,俺去也!”
这两声“俺去也”,比刚才更轻快,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痞气,像雨点打在荷叶上,脆生生的,说完,他彻底消失在巷口,只留下一串渐远的脚步声,和茶馆里七嘴八舌的议论。
“俺去也”,这三个字,在老街坊嘴里,可不是简单的“走了”,它是说书人讲完一段评书,拍拍屁股走人,不拖泥带水;是货郎挑着担子穿过胡同,冲着巷口纳凉的大娘喊一声,担子里的拨浪鼓跟着“哗啦”响;是隔壁酒坊的伙计送完酒,拍着酒坛子对掌柜说“明日再来”,转身时踢飞的石子溅起一串火星。
我小时候最爱蹲在老茶馆后门,听说书人说书,每次他讲完“英雄大战恶龙”,或是“才子金榜题名”,必然是这两句“俺去也”,第一次听时,我攥着衣角问他:“先生,你这就走了?那英雄后来娶了公主没?”他蹲下来,摸了摸我的头,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:“娶不娶的,且看下回分解,俺去也,俺去也!”说完,他背上布袋,布袋里装着说书的折扇、醒木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炊饼,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偷了蜜的麻雀,转眼就拐进了卖糖画的摊子前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老街去城里读书,临走那天,我妈往我包里塞了双布鞋,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半晌才说:“到了城里,记得常回家。”我没说话,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,心里默念:“俺去也,俺去也。”这三个字,像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在舌尖,又像阵风,吹得眼眶发酸——原来“俺去也”不是洒脱,是把不舍藏在嘴角,把牵挂掖进行囊,转身时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。
去年冬天,我回了趟老街,老茶馆还在,只是说书人换了个年轻的,口音也没了当年的醇厚,我坐在当年蹲过的后门,听见新说书人讲完一段,也学着老样子说:“俺去也。”声音干巴巴的,像没泡开的茶叶,这时,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从旁边探过头,冲着新说书人摆摆手:“小伙子,不对不对,俺去也,得带点风,得让人心里记着念想。”说着,他清了清嗓子,学着当年的腔调:“俺去也,俺去也!”声音不高,却像把老茶馆的灰尘都震落了,连屋檐下的红灯笼,好像都比刚才亮了些。
我愣了愣,突然认出这老头——当年那个摸我头说书的说书人,他头发花白了,背也驼了,可眼睛里的星星,还在,他看见我,咧开嘴笑了,露出颗缺了角的牙:“哟,这不是当年蹲后门听书的小娃子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我鼻子一酸,说:“回来了,先生,您还记不记得,当年我问您英雄有没有娶公主,您说‘且看下回分解’。”他拍了拍我的肩,声音还是那么轻快:“记得咋不记得?英雄娶不娶公主不打紧,重要的是,俺去也之后,总有人会等俺回来,讲下一段。”
是啊,“俺去也”哪是结束?是出发,是说书人把故事留在茶馆,自己再去江湖里找新素材;是游子把家乡装进心里,自己再去远方闯天地;是货郎把拨浪鼓的声留在巷口,自己再去下一个镇子,给孩子们带糖画。
暮色又漫下来时,我跟着说书人走出茶馆,他走得慢,我跟着,听他讲这些年走过的城,遇过的人,走到巷口,他停下,回头冲我摆摆手:“俺去也,俺去也。”这次,我跟着学:“俺去也,俺去也。”他笑了,声音混着暮色,飘得很远:“你看,这江湖啊,说大也大,说小也小,俺去也,下次再会。”
是啊,俺去也,俺去也,去的是远方,留的是念想,就像老茶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