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苇丛,苇叶由青转黄,在余晖里浸透暖光,风过时,苇浪轻颤,光影在水面揉碎成褶皱,一层层漫开,又一层层叠起,像时光在低语,苇杆间漏下的光斑,随着暮色加深渐渐模糊,与暮色融为一体,这褶皱里藏着秋的沉静,也藏着一丝未说尽的怅然,仿佛整个黄昏都在这黄苇的摇曳与光影的褶皱里,慢慢沉淀成一首无声的诗。
暮色像浸了水的宣纸,慢慢洇开在水岸时,我总会走向那片黄苇下。
芦苇早已不是夏日的模样——夏日的苇是青的,像一群扎着绿头巾的姑娘,在风里甩着辫子,把水面也染成青碧的,而此时的苇,是黄的,不是那种鲜亮的黄,是带着灰调的、沉甸甸的黄,像是被秋阳晒了太久,又被霜打了几回,把夏天的水分都收了进去,只留下干枯的筋骨,却依然挺着腰杆,在水边站成一片沉默的队列。
黄苇下,是水,水很静,映着天上的云,也映着苇的影子,云是晚霞,橘红里掺着紫,被苇叶切成碎片,在水面上飘着,像撒了一把碎星星,偶尔有鱼跃出水面,“咚”的一声,把云影搅散了,又很快聚拢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,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水汽的凉,苇叶便跟着晃起来,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,又像是时光在走动。
我蹲下身,指尖拂过苇秆,苇秆是糙的,扎得指尖发疼,上面还留着夏日的虫眼,小小的,圆圆的,像是谁用铅笔在上面点了个逗号,虫眼早空了,里面住过的小虫大概早已飞走,或者藏进了更深的泥土里,只剩下这个逗号,像是给芦苇的日记留下了一个停顿。
苇叶是卷的,边缘已经泛白,像老人的发丝,我摘下一片,卷成筒,对着嘴吹,却发不出声音——夏天的苇叶能吹出清亮的调子,像鸟叫,而现在的苇叶太干,只能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像是老了的人,连说话都费劲了。
黄苇下,藏着很多旧事,去年这个时候,我和阿婆站在这里,她指着苇丛说:“你看,那里面有很多芦花,等风一吹,就飘起来,像下雪。”果然,过几天苇花开了,雪白的,毛茸茸的,风一吹,就漫天飞舞,阿婆笑着伸出手,接住几朵,说:“芦花能做枕头,软和得很。”后来阿婆走了,我再也没做过芦花枕头,但每次看到苇花,就会想起她站在那里的样子,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苇花一样。
还有小时候,我和小伙伴们在苇丛里捉迷藏,苇长得高,把人遮得严严实实,找的人从旁边走过,都发现不了,有一次我藏在苇丛里,听着外面的喊声,心里又怕又高兴,结果睡着了,直到天黑才被找到,回家还被妈妈骂了一顿,现在想想,那些藏在苇丛里的时光,像被风吹远的苇花,再也找不回来了,只剩下黄苇下的暮色,把那些回忆染得发黄。
暮色越来越浓,天边的云变成了深紫,水也变成了墨绿,黄苇在暮色里,像一幅剪影,只有轮廓还能看清,细节都融进了黑暗里,我站起身,拍掉裤子上的草屑,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回头看看,黄苇下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模糊的黄,和更黑的夜混在一起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,留了很多空白。
黄苇下的暮色,是有褶皱的,像老奶奶的脸,藏着很多故事;像泛黄的书页,写满了时光,那些藏在苇下的旧事,那些被风吹走的苇花,那些沉默的苇秆,都成了这褶皱里的一部分,永远留在了那里,等着下次暮色漫过时,再慢慢讲给人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