哟哟禁区,是无形壁垒围困的声之牢笼,声波在边界间反复折射,每一次回响都被禁锢、扭曲,化作破碎的呼唤,这里,声音成为被困的孤魂,无法穿透壁垒,只能在狭窄空间内循环往复,如同被压抑的呐喊,诉说着渴望突围却无处安放的回响,禁区内外,沉默与喧嚣对峙,形成一场无声的围困,让每一个试图发声的瞬间,都化作被围困的回声,在寂静中震颤。
铁丝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,像一道凝固的伤疤,圈住了一片废弃的厂区,网身挂着斑驳的告示牌,红漆写着四个大字:“禁止入内”,可风穿过时,总能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——不是机器的轰鸣,也不是鸟雀的啼鸣,是一种模糊的、带着颤音的“哟哟”声,像老木门在风里摇晃,像母亲哼了半句的摇篮曲,又像谁在黑暗里轻轻叩击着什么。
当地人管这里叫“哟哟禁区”,没人说得清这名字从何而来,只知道祖辈传下的规矩:离那片厂区远点,老人们说,里面的“哟哟”声是“不干净的东西”,会勾人的魂;孩子们则在夏夜的纳凉会上,压低声音讲着“禁区里有个穿红衣的女人,总对着路过的‘哟哟’招手”,久而久之,“哟哟禁区”成了村子边缘的禁忌,一个被沉默包裹的谜。
直到去年秋天,一个叫阿城的年轻人回了村,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,在城里学了民俗学,总说“老东西里藏着活人的魂”,听人说起“哟哟禁区”,他眼睛亮了,扛着摄像机就往铁丝网边凑,守门的是村口的老张头,佝偻着背,攥着一把生锈的锁,拦在网前:“进去不得!那里面有‘煞气’,沾上了倒一辈子霉!”阿城笑着递烟:“张大爷,我就是录点声音,民俗考察,不碰里面的东西。”老张头摆摆手,烟没接,只盯着他看了半晌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最后叹口气:“随你吧,但太阳落山前必须出来。”
铁丝网能钻进人,但钻不进镜头,阿城蹲在网边,镜头对准厂区深处,起初只有风声,过了几分钟,那“哟哟”声真的传了出来——很轻,像隔着厚厚的棉絮,时断时续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他调高录音笔的音量,声音渐渐清晰:不是完整的歌,而是几个零散的音节,带着江南口语的软糯,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,像是“哟——哟——”,尾音拖得很长,像叹息,又像呼唤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城的心跳快了,他想起小时候,奶奶常坐在门槛上哼类似的调子,说是“摇篮曲”,可哼到一半就突然停住,抹着眼睛说“不吉利”,后来奶奶走了,那调子也跟着消失了,这“哟哟”声像一把钥匙,突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。
他顺着铁丝网走了百十米,发现网角有个破洞,能容人钻过,老张头大概忘了这里,或者根本没在意,阿城犹豫了一下,还是弯腰钻了进去,脚下的杂草长到半人高,踩上去沙沙作响,厂区里的建筑都塌了半边,红砖墙上爬满青苔,只有一栋小楼还算完整,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像瞎了的眼,那“哟哟”声,正是从小楼里传出来的。
他蹑手蹑脚靠近,贴着门缝往里看,光线昏暗,能看见屋子中央有个破旧的摇篮,上面挂着褪色的红布,摇篮在轻轻晃动,可里面空无一人,而那“哟哟”声,仿佛是从红布里飘出来的,一声接一声,带着无尽的孤独。
阿城突然害怕了,他想退出去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,这时,他看见摇篮旁边的墙上,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:“娘,我怕,外面的‘哟哟’声好吵,我想回家。”字迹很淡,像是小孩子写的,可那笔画里透着的恐惧,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。
他猛地想起村史里的一段记载:1958年,厂区是个纺织厂,大多是女工,那年夏天发大水,厂区的宿舍被淹,好几个女工和她们的孩子都没能出来,其中有个女工,孩子被冲走前,总爱哼“哟哟”的歌谣,女工抱着残破的摇篮,在洪水里唱了一夜,最后跟着水消失了,从那以后,厂区里就总能听见“哟哟”声,有人说那是女工在找孩子,有人说那是冤魂不散。
原来,“哟哟禁区”的“哟”,不是诅咒,是母亲在黑暗里的呼唤;不是“不干净的东西”,是被遗忘的悲伤,那些禁止入内的告示,那些“煞气”的传言,不过活着的人害怕面对过去的伤口,用禁忌把它层层包裹,直到连自己都相信了谎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