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的午后,阳光把槐树叶晒得发亮,朋友的妹妹总爱攥着几颗水果糖,剥开糖纸时,脆响像碎了一地的阳光,她把糖纸叠成小星星,塞进玻璃罐,罐底已积了半罐橙红、薄荷绿,我们趴在老槐树下,看她数糖纸,数着数着就笑了,嘴角沾着糖渣,后来糖纸攒满了罐子,夏天却悄悄溜走,如今玻璃罐还在,只是糖纸褪了色,像那年没说出口的悄悄话,藏在时光褶皱里,甜得发烫。
阿哲总说,他妹妹小雅是“粘在他影子上的小尾巴”,这话不假,十二岁那年夏天,我第一次去阿哲家,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雅攥着半块西瓜,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,看见我们,眼睛“唰”地亮了,举着西瓜就往阿哲怀里钻:“哥哥!哥哥你看,蚂蚁在搬家,是不是要下雨了?”
阿哲无奈地接过西瓜,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小傻瓜,蚂蚁搬家才不一定下雨呢。”转头对我笑,“这是我妹小雅,比你小两岁,以后跟着我们混,多照顾着点。”
小雅立刻仰起头,冲我咧嘴一笑,缺了颗小门牙,像只刚出窝的小奶狗,那天的阳光很好,透过石榴树的叶子,在她脸上落下一片晃动的光斑,连她手里的西瓜都泛着甜丝丝的光。
后来我们三个总凑在一起,阿哲写作业,小雅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捏着橡皮泥捏各种小动物;我打篮球,小雅就抱着球在边上捡,每次我投进球,她都拍着小手跳起来,比我还激动:“哥哥好厉害!哥哥是篮球英雄!”有时候我们偷偷去小卖部买冰棍,她总是要橘子味,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,夹在童话书里,说“要攒起来给哥哥折千纸鹤”。
可那年秋天,阿哲家突然出了事,他爸爸调去外地,他们一家也要搬走,搬家的前一天,小雅抱着她那个装满糖纸的铁皮盒子,蹲在院子里哭,眼泪把衣服都浸湿了,阿哲红着眼圈哄她:“小雅不哭,等过年哥哥就回去看你,还给你带橘子味的冰棍。”
小雅抬起头,吸了吸鼻子,把铁皮盒子塞进我手里:“哥哥,这个给你,你帮我保管,等明年回来,我们一起折千纸鹤。”
我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,点点头,看着阿哲家的小汽车慢慢驶出巷口,小雅的脸贴在后车窗上,手一直挥着,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后来我们真的断了联系,阿哲换了手机号,搬家后的小区地址我也不知道,只偶尔听共同的同学提起,说他妹妹小雅上了初中,变得文静了许多,不再跟在哥哥身后跑,成绩却一直很好。
直到十年后的同学聚会,我在包间门口遇见了她,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,正低头和同学说话,侧脸的轮廓依稀是当年的模样,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,我站在门口,一时没认出来,直到她转过身,看见我,眼睛先是愣住,随即慢慢亮起来,像当年石榴树下的光斑。
“哥哥?”她试探着叫了一声,声音比小时候软,却多了几分清甜。
我笑着点头:“小雅?你……你长得真快。”
她笑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,还是缺了颗门牙的样子,和记忆里重合,聚会散场后,她主动说:“哥哥,我送你吧,最近这路不好走。”
路上我们聊了很多,她说她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学的是金融,阿哲在她上大学后去了南方工作,兄弟俩还是每周视频一次,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递给我:“哥哥,你还记得这个吗?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几十张橘子味的糖纸,有些已经泛黄,边缘带着一点毛边,像被岁月摩挲过无数次。
“我搬家的时候弄丢过一次,后来在旧书里找到了,”她低着头,手指轻轻抚过糖纸,“阿哲说,你一直帮我收着,这些年,我每次吃橘子味的糖,都会攒一张,想着有一天要亲手还给你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起那个蹲在石榴树下看蚂蚁的小女孩,想起她举着西瓜跑来的样子,想起她把糖纸塞进我手里的那天,原来时光走过了十年,有些东西一直都在。
“小雅,”我轻声说,“你哥哥……他一直很骄傲你。”
她抬头,眼睛里闪着光:“我知道,就像我小时候,一直以哥哥为荣一样。”
走到小区门口,她停下脚步,笑着说:“哥哥,下次回来,我请你吃橘子味的冰棍,这次我请你。”
我笑着点头,看着她转身走进楼道,背影挺直而坚定,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小树。
风吹过,带着夏天的气息,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跟在阿哲身后的小女孩,攥着半块西瓜,喊着“哥哥”的声音,穿过十年的时光,清晰地落在我耳边。
原来有些情谊,从来不会因为距离而褪色,就像那年夏天的糖纸,被岁月精心收藏,总会在某个重逢的瞬间,重新泛起甜丝丝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