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香是兄弟俩共同的童年印记,每当麦浪翻滚,他们便并肩蹲在田埂上,偷尝刚割下的麦粒,甜津津的汁水沾满嘴角,长大后,一个留乡守着麦田,一个进城打拼,每到收麦季,城里的总会寄回新磨的面粉,乡下的则蒸出带着麦香的大馒头,隔着千里,麦香成了他们无声的牵挂,灶台前,兄弟俩曾为抢最后一个麦香饼笑作一团;风雨里,他们也曾为护住麦垛彻夜不眠,麦香里,藏着说不尽的体谅与扶持,像田埂上的风,吹过岁月,吹不散骨血里的温热。
六月的风裹着麦浪的香气,漫过黄土坡上的田埂,李老汉蹲在自家麦场边,手指捻起一把金黄的麦粒,搓了搓,饱满的麦子在掌心滚出细碎的响声,他眯着眼望向对面坡上张老汉家的麦田,心里像被这麦子填得满满当当——今年麦子收成好,可老二家去年遭了雹灾,麦种都不够,这麦子,得给老二匀些。
李老汉有两个儿子,老大叫李根,老二叫李苗,打小在土里滚大,兄弟俩的感情就像田埂上的狗尾巴草,看似普通,风一吹还紧挨着不分开,后来老大娶了媳妇,分了家,在村东头盖了新房;老二守着老宅,种着几亩薄田,日子都过得紧巴巴,但谁家有难处,另一个准二话不说就搭把手。
去年夏天,一场冰雹砸得老二家的麦田七零八落,收成不到往年一半,开春麦种贵,老二媳妇愁得直掉眼泪,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,老二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旱烟,天蒙蒙亮时,撂下一句“我去找大哥”,就出了门。
李根正在自家麦场里晒麦,看见老二黑着脸过来,裤脚还沾着泥,就知道是麦种的事,他没多问,转身就进了屋,从炕头拖出一个布袋,里面是新收的麦种,足足五十斤。“拿去,今年咱家的麦种够,你先凑合用。”老二攥着布袋,手攥得发白:“大哥,这……这我不能白要。”李根拍了拍他的肩:“兄弟说啥外话?咱俩是谁跟谁?等你麦子收成了,再换给我就是。”
老二把麦种背回家,媳妇看着金黄的麦粒,眼泪又下来了,这次是暖的,开春种地时,老二把这五十斤麦种和自家剩下的掺在一起,小心翼翼地撒进地里,每天都去田边转悠,盼着麦苗早点冒出头。
如今麦子熟了,李根家的麦场堆得像小山,老二家的麦田也泛着金光,这天晌午,老二背着个布袋来了,里面装着自家新收的麦子,沉甸甸的。“大哥,换麦子来了。”李根正在院里编草帽,抬头看见老二,眼睛笑得眯成缝:“换啥换,你家的麦子自己留着吃。”老二把布袋往地上一放,发出“噗”的一声:“说好了换的,我今年收成好,这五十斤麦子,是换你去年借我的种。”
李根蹲下身,打开布袋,麦子的香气扑面而来,他抓起一把,和自家的麦子比了比,颗粒更饱满,色泽更亮。“老二,你这麦子种得比我好啊。”老二挠了挠头:“还不是你给的种好?对了,我还给你带了点新磨的面粉,早上刚磨的,筋道,让你嫂子给你擀面条。”说着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白花花的面粉。
李根眼眶一热,想起小时候,哥俩就爱抢着吃娘擀的手擀面,那时候家里穷,面不够,娘总是把多的给老大,少的给老二,老大却总把自己的面分一半给老二,现在老了,这分东西的习惯,倒是一直没改。
“走,哥给你磨面去。”李根拎起老二的布袋,老二背着面粉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磨坊,磨坊的轱轳转着,麦子被磨成细细的面粉,香气在屋里飘着,像小时候娘做的手擀面的味道。
磨完面,老二要回去,李根硬塞给他一袋自家的新麦子:“你家的麦子换给我了,这袋是我送你的,别跟我争。”老二拗不过,只好背着两袋麦子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李根站在门口,看着老二的背影消失在麦田里,风吹过麦浪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在说:兄弟嘛,不就是啥时候都想着对方,啥东西都能换着吃吗?
后来,李根家蒸馒头,用的老二送的面粉;老二家擀面条,用的是李根给的麦子,两家的饭桌上,总有新麦子的香气,那香气里,藏着兄弟俩说不完的情话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