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乡接壤的公路旁，加油站像被时光遗落的驿站，角落那盏老式路灯，灯罩蒙着薄灰，却固执地在夜色里亮着，它照过归乡人的车辙，映过夜行客的倦容，却鲜少有人驻足，光晕在沥青路面上漾开，像一段被遗忘的温柔，守着这方小小的灯火，也守着无数过客未说出口的故事。
夏末的黄昏像掺了淡金的薄纱，软软地铺在国道上，我开着那辆半旧的SUV，载着妻子林晚和五岁的儿子小宇，往奶奶家赶，今天是周末，难得全家团聚，后备箱塞满了林晚亲手包的饺子、给奶奶买的软底鞋,还有小宇抱着不肯撒手的奥特曼玩具。
“爸爸，还有多久到呀？”小宇在后座晃着腿，安全带勒在他胸口,让他有点不自在。
“再过两个加油站就到了。”我踩着油门，眼睛盯着前方，刚接了个工作电话，客户临时改了方案，脑子里还盘算着明天要怎么调整,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着节拍。
林晚坐在副驾，安静地看着窗外，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手里捏着湿巾，时不时擦擦小宇碰过的座椅扶手，她知道我最近忙，一路上没多说话，只是递给我一瓶水：“喝口水，别累着。”
“嗯。”我接过水，咕咚喝了两口，喉结滚动时，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了些。“到了奶奶家，你和小宇先进去，我找个地方把方案再理一遍。”
“知道了，工作狂。”林晚笑了笑，眼角弯成月牙，“记得吃饭啊，我给你留热的。”
我“嗯”了一声，注意力又飘回了方案，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，远处的山峦染着夕阳的余晖，近处的杨树叶子被风卷得沙沙响，小宇在后座哼起了动画片里的歌调，林晚轻轻跟着哼,声音像溪水一样缓。
第一个加油站很快到了，是个中石化的小站，两层小楼，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漆，门口立着“便利店”“洗车”的灯箱，我把车缓缓驶入加油区，熄火，解开安全带：“我去加点油，你们在车里等着。”
“哦，对了，”林晚突然开口，从包里拿出一张购物清单，“家里洗衣液快用完了，便利店看看有没有，买大桶的，还有小宇爱吃的草莓味酸奶，要冰柜里的。”
“行。”我接过清单，随手塞进牛仔裤口袋，拉开车门，夏末的风带着热浪扑在脸上，我快步走到加油机前，对着穿着橙色工服的师傅说：“95号，加满。”
师傅麻利地拿起油枪，插入油箱，我摸出手机，点开客户的微信对话框，准备把刚才电话里没说完的细节再确认一遍，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，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油表的数字——指针慢慢爬升，从“1/4”到“1/2”，再到“3/4”。
“师傅，多少钱？”我头也不抬地问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
“280。”师傅喊了一声。
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，余光瞥见便利店的玻璃门里，林晚正牵着小宇的手走出来，小宇蹦蹦跳跳，指着冰柜的方向，林晚弯腰听他说着什么，头发垂下来，拂过她光洁的额头，她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，对我挥了挥手,嘴角带着笑。
我冲她点了点头，继续打字：“王总，您说的那个数据维度，我觉得可以再加个横向对比……”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油枪“咔哒”一声跳枪，加满了，我付了钱，拎着刚买的洗衣液和酸奶,转身往车边走。
林晚和小宇已经回到车里了，我拉开车门，把东西扔在后座，发动车子，挂挡，踩油门,车子平稳地驶出加油站。
“爸爸，妈妈刚才给我买了小熊饼干！”小宇举着包装袋,声音脆生生的。
“嗯，真棒。”我随口应着，注意力还在手机上，把刚才的对话记录整理成文字,发给了客户。
林晚没说话，只是把小宇的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，手指轻轻抚过搭扣，车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路灯一盏盏亮起，在国道旁拉出两串昏黄的光带，小宇在后座玩累了，头歪在靠背上，睡着了,嘴角还挂着笑。
又开了十几分钟，我总觉得哪里不对，后视镜里，林晚的脸隐在阴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我放下手机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刚才加油站买的酸奶，你放哪儿了？”
林晚没回答。
我皱了皱眉，转过头看她，她正看着窗外，眼神有点空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突然想起什么：“你刚才……是不是下车了？”
林晚转过头，看着我，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，随即变成了委屈：“我……我下车了啊。”
“下车了？”我猛地踩下刹车，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，惯性让小宇往前一倾，我赶紧扶住他的座椅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
“就在你加油的时候啊，”林晚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去便利店买了酸奶，还给你买了瓶冰水，回来的时候，车门锁着，你在车里打电话，我敲了敲窗户，你没听见……我就以为你先走了。”
“我先走了？”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像被重锤砸了一下，我赶紧翻手机相册，想找找刚才在加油站的照片，却发现根本没有拍，我又摸口袋，那张购物清单还在，上面写着“洗衣液”“草莓味酸奶”，林晚让我买的东西，我都买了，可我怎么会……
“我敲了半天窗户，你都没反应，小宇还在车里睡觉，我怕他醒来看不见我着急，就想着……就在路边等你。”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小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，“我看着你的车开走，我以为……以为你是故意不带我走的。”
“对不起，对不起！”我慌了，伸手去擦她的眼泪，手指抖得厉害，“我真没看见你！我刚才在回客户消息，没注意……我以为你还在车里，我以为……”
林晚没说话，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，她打开车门，冲了出去，站在路边，背对着我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小宇被惊醒了，迷迷糊糊地问：“妈妈怎么了？爸爸为什么停车？”
我抱着小宇，追过去，从背后紧紧抱住林晚，她的身体很僵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