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叫哥哥的草,总在我记忆的坡上青翠着,小时候,他牵着我走过坡上的田埂,草叶蹭过脚踝,带着泥土的暖香,他总说这草像他,会一直陪着我,后来他去远方,坡上的草却一年年疯长,风一吹,就晃出他笑的样子,如今我独自走过,蹲下身,仿佛还能听见他说:“妹妹,草又高了。”那片草,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锚,系着我所有关于他的时光。
老家屋后有条坡,坡上不种庄稼,只长草,那些草没什么名字,狗尾巴草、牛筋草、马齿苋……混在一块儿,风一吹就沙沙响,可在我心里,它们有个共同的名字——哥哥草。
第一次认识这片草,是六岁那年,哥哥比我大五岁,总爱拉着我往坡上跑,他蹲在地上,拨开密密的草叶,指着里面一株细长的草说:“你看,这个像不像你的小辫子?”那草茎细细的,顶端生着几片对称的嫩叶,中间还冒出个米粒大的绿芽,确实像极了梳着羊角辫的我,我咯咯笑着去抓,他却迅速把草拢到一起,认真地说:“以后这片坡上的草,都叫‘哥哥草’——因为它们都看着我们长大。”
从那以后,“哥哥草”就成了我和哥哥的秘密,我们会在草堆里追蝴蝶,哥哥跑得快,故意把蝴蝶往我这边赶,自己却蹲在草丛里偷笑;我们会躺在草地上,哥哥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,我编戒指,然后把“戒指”套在他手上,说:“哥哥,等我长大了,给你买真的。”他就把草戒指举得高高的,阳光穿过草叶,落在他笑眯眯的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
有一年夏天发了大水,坡上的草被淹了大半,我蹲在坡边哭,哥哥却脱了鞋,踩着泥水往坡上走,边走边拔那些被泥水糊住的草。“别哭,”他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草,草根还带着泥,“你看,草淹不死,掐断还能长,哥哥草也一样,会长得更旺的。”后来那些草真的活了,还长出了新的嫩芽,绿油油的,像哥哥说的那样。
哥哥上初中后,回来的次数少了,每次回来,他还是会拉着我去坡上,只是不再追蝴蝶,而是坐在草地上给我讲学校的事,他说学校操场有比老家坡大十倍的草,可他还是觉得老家的“哥哥草”好,“因为它们认识我们”,有次他掏出个本子,里面夹着压平的狗尾巴草,说:“以后我不在,你就看看这个,就像哥哥在旁边陪你。”
后来我去城里读书,离开了老家,每次想家,就会想起那片坡,想起“哥哥草”,有次放假回去,发现坡上的草被村里人割了去喂羊,光秃秃的,我心里空落落的,哥哥却笑着拉我到坡边,指着一处不起眼的绿:“你看,这里还有呢。”原来草根还在,春天一到,又偷偷冒出了新芽,和小时候一样,嫩生生的。
去年哥哥结婚,我跟着他回老家,他站在坡上,风吹过草叶,沙沙声像小时候一样,他转头对我说:“你看,哥哥草还在。”我也笑,是啊,哥哥草怎么会不在呢?它们长在坡上,也长在我心里,长在每一个有风、有阳光、有哥哥回忆的日子里。
如今我很少回老家,但只要想起“哥哥草”,就仿佛能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,蹲在草丛里,手里举着草戒指,笑着说:“妹妹,哥哥永远在。”原来有些草,不需要名字,因为它早就成了心里最深的根——那根里,有风,有光,有哥哥,有永远长不大的时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