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振动棒的轰鸣成了课桌的背景音,我趴在抖动的桌面上写作业,机器的震感顺着桌面爬满手臂,笔尖在纸上颤出细碎的墨痕,窗外的打桩声像重锤砸着耳膜,课桌在嗡鸣中轻微跳动,课本跟着簌簌发抖,我按住本子,让字迹在晃动里勉强成型,这是工地的课桌,也是我的书桌——在机械的喧嚣里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成了最安静的坚持。
傍晚六点,老式居民楼的三楼,阳台的门被风撞得哐当响,楼下传来熟悉的“嗡——嗡——”声,像一头被困在铁皮桶里的野蜂,固执地钻进每一道墙缝,我放下啃了一半的冷馒头,把作业本搬到阳台角落——那里,我爸的振动棒正趴着水泥地面,像个喘着粗活的钢铁甲虫。
这玩意儿是我家这几天的“常客”,我爸是工地上的老把式,最近给楼下的老李家砸墙,说是要打通客厅和卧室,好让老李家的小孙子有地方跑,振动棒一开,整栋楼都跟着抖,我家墙角挂着的相框歪了三次,奶奶腌的酸菜缸里,泡菜汤顺着缸壁漫出来,在水泥地上淌成一小片酸涩的河。
“写作业去!”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冲出来,手里还攥着沾着油星的锅铲,“你爸在楼下干活,你在这儿添什么乱?”
我没说话,抱起作业本就往阳台走,阳台没桌子,只有几袋没开封的水泥,码得像座小山,我蹲下身,把作业本摊在最顶上那袋水泥上,刚拿出铅笔,振动棒突然“嗷”一嗓子叫起来——是爸嫌它卡在砖缝里,用力顶了一下。
那袋子水泥跟着猛地一跳,作业本“啪”地弹起来,铅笔滚到阳台边缘,差点掉下去,我赶紧抓本子,手心全是汗,楼下传来我爸的吆喝:“小点声!别把棒子卡死!”我妈在厨房应着:“知道了知道了!你专心干活!”
我把作业本重新放好,这次不敢摊开,而是用手按着四个角,像按住一张随时会飞走的纸,振动棒的嗡鸣透过阳台的铁栏杆钻进来,撞得我耳膜发麻,我试着写第一个字:“春”字的三横还没写完,袋子水泥又跟着震了一下,那“横”就变成了波浪线,像被狗啃过似的。
橡皮擦在纸上擦出“沙沙”声,盖不过楼下的轰鸣,我擦掉重写,刚写完“春”字的“日”,袋子又跳了——这次是隔壁王阿姨在拖地,振动棒的管子碰到了她家的暖气管道,传来“哐啷”一声巨响,我手里的铅笔“啪”断了,笔芯滚到水泥袋底下,我伸手去够,指尖碰到振动棒发热的机壳,烫得我一缩手。
“写不完就明天写!”我妈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过来,放在水泥袋边上,“你爸说了,今天干完这面墙,明天就不砸了,咱家能消停点。”
粥是小米粥,飘着葱花,是我爱吃的,我捧着碗,热气熏得眼睛发酸,楼下,振动棒还在嗡嗡叫,我爸的吆喝声断断续续:“老李,你看着点线!别砸歪了!”“小张,递我根撬棍!”
我咬了一口粥,烫得直吸气,粥的热气和楼下的冷风混在一起,在喉咙里打转,我把碗放下,重新拿起作业本,这次我没再写“春天”,而是翻开数学练习册,打算做几道计算题,计算题不用写太多字,只要数字对就行。
我拿出草稿纸,刚写下一道题:“25×4=”,振动棒突然“呜——”地一声,像是在发力,整个阳台跟着猛地一震,草稿纸上的数字全糊成了一团墨点,像被雨淋湿的蚂蚁。
我盯着那团墨点,突然想起上周数学老师说的话:“写作业要专心,心静自然凉。”可这动静,怎么静得下来?隔壁的小美在弹钢琴,叮叮咚咚的,像春天的溪流,可她的琴声总被振动棒的轰鸣盖过去,听不清调子,楼下的奶奶在骂孙子:“你写作业能不能别老抖腿?我这心都跟着颤!”我偷偷笑了笑,心想,我的腿在抖,不是因为心烦,是因为这地实在晃得太厉害。
我妈在厨房洗碗,水声哗啦,和楼下的轰鸣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调子的歌,我趴在水泥袋上,把作业本凑到眼前,盯着那团墨点发呆,突然,振动棒停了。
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阳台铁栏杆的“呜呜”声,能听见我妈洗碗时水珠溅在瓷砖上的“嘀嗒”声,能听见隔壁小美钢琴声里的每一个音符。
我赶紧拿起笔,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:“25×4=100”,字写得歪歪扭扭,却很清楚,写完,我长长地舒了口气,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楼下传来我爸的声音:“收工啦!明天再干!”接着是老李的笑声:“辛苦了老张!晚上来我家喝两杯!”
我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笑着说:“终于消停了,赶紧写作业,写完早点睡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低头写作业,振动棒已经被我爸扛上了楼,靠在墙角,机壳上还沾着水泥灰,像刚从战场回来的士兵,我看着它,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吵了,虽然它让我的作业本跳起来,让我的字变成波浪线,但它也让我爸挣到了钱,让我家能买得起小米粥,让我能在晚上喝上一口热汤。
写着写着,我笑了,虽然明天可能还要坐在振动棒上写作业,但至少今天,这轰鸣停了,我拿起笔,在作业本的最后一行,认真地写下了今天的日期:2023年10月15日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但楼下的声音已经远去,我趴在水泥袋上,闻着淡淡的米香,慢慢写完了今天的作业,作业本上,字还是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都清楚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,在轰鸣过的夜晚里,闪闪发亮。
